一
白茫茫的一片。
这不是索特克拉岛上的白色沙滩,也不是茶卡盐湖上厚重的盐盖。
这是一间纯洁到没有任何污渍的病房。
透过仅有的一扇方而小的窗,可见到一番色彩鲜丽的景致:经过无数次散射的阳光在天穹迸发出苍蓝,坠落在每一片嫩绿的枝叶上,洒落于大地每个生灵的心间。
心弦一经挑动,便久久颤动不能停息。
在这间与世隔绝的房屋内,所有的美好都与睡眼朦胧的我关联,它们随即四处逃散,无影无踪,仅仅留下一阵水波在原地激荡。
压抑的白,逼仄的白,无心的白。
……真是陌生的词。
二
记忆里很模糊,模糊到隐去了一切人物的面容。我只记得,在某一天里,这些身影全都消失了。是离我而去了吗?我不知道,不愿意这么想。
我患了一种很罕见的病。罕见到自从我被诊断出来后,所有人都不愿意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病。
我只知道自那以后,一切发生了变化。就如同一颗飞向宇宙的星星被黑洞的重力捕获了,改变了航向,也永远失去了调整姿态的能力。
只有一双手,一对眼睛,一个身形,仿佛那长夜里的启明星,在漫漫夜幕中一丝丝地剥离黑暗,让色彩得以扎根。
三
“今年油菜花开得比以往都早。漫山遍野,处处可见。”
“东方大陆上的乡野地里,最不稀奇的便是这种花。
不光是人们厌倦了它们,就连它们自己兴许也厌倦了这般节律吧。”
“尽管如此,每年仍有数不清的人们,怀揣着期盼与喜悦,到花海中去。
是随众,还是随心——对了,今年又是个‘圣婴’年……”
“不稀奇。这世上不稀奇的事太多了。过去多,将来只会更多。”
“那么,去看星星吗?名为六月的落幕将至,冬季的星星们可要下台了。”
“——而我这却恰好有两张票,不是吗?”
四
夜晚的星空,自从被人类的霓虹浸染以后,不复光鲜。
幸运的是,这份被人们无情抛弃的最珍贵的礼物,如今流转到了我们的眼前。
深邃的星空是宇宙留给人类的无声赠礼。世世代代过去,大地上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唯有千年前的古人,以及当下的我们,共享着这一未曾消散的天幕。遥远的星星,那些光芒经过了多少年华才得以造访地球?月光皎洁,若玉浆琼液,徐徐汇入银河,最终化作繁星中的一点。
我还记得我被放逐到这里的那一天。我总知道有那一天的。没有心的人不可能称之为人。他无法感知众人的欢乐,无法体谅他人的悲哀,更无法置身于世俗的纷规之下。人是懂得放弃的。因而,不舍得放弃任何事物的人,当然是没有心的。
我总该知道有这一天的。在这座岛上,却有一人将我同世间联结起来,搭建起一座极其脆弱的小桥。如今,我同这人一道,在夏日将近之时,面对着海与天的界限,坐在崖边,俯视月光被波浪翻动细碎,仰观漫天繁星点点。从今往后,一些新的星座徐徐入场,一些旧的星座沉入西天。
那人教我看猎户座,参宿三珠清晰可见。顺着望去,昴星团依旧耀眼夺目。更多的我不能记得了。我却忧心起星空对面的人来了——他们是否也在自己的星球上,以自己的方式欣赏这片夜空呢?
我不由得笑了。我回头看他,他正对我微笑致意。
在一座罕有人迹的岛屿上,月色洒下,空处遗落一个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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