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不经意间,我看到了他。我一哆嗦,那些灰暗的剪影一瞬间充斥了我的大脑。那是我不愿意想起的往事,于我而言,那段日子所带给我的恐惧、绝望、麻木,叫我永远也没办法忘却。这时确认了这一点。我快速把目光一斜,作出一副没有看到他的样子,匆匆过路。就快走出路口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搭上了我的右肩。
“是你呀。”他温和地说起话来。强忍着恐惧,我回过头去,努力向他挤出一个微笑。“啊……嗯,嗯……”我低声回答道。
“看哪,这不是拯救了大家的英雄吗!”他突然抬高音调,周围的行人被吸引过来,朝我围了起来。
“英雄!英雄!”其中有人高呼起来。
“英雄!英雄!……”人群中间此起彼伏地喊起来。
我四处张望,不知道怎么办。我的身体不自觉地躲到了他的身后。我望望他,他仍是笑着,斜睨着眼,如冰冷的长剑一般刺着我。我又一哆嗦,心算着时机,瞄准人群中露出的一丝缝隙,拼了命地跑去。人们的欢呼声一直在身后吵着,从不消停,刺痛我的心脏。
兜兜转转进了一间小巷,完全听不见声音了。我确认了没有人跟上,手扶着墙瘫坐下来。翻滚的泪珠冲破防线,顺着脸颊流下来。
但我是英雄,是拯救了人民的英雄。英雄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不应该在阴暗的小巷里哭泣。
但是,英雄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一切开始的时候,在我的家庭发生变故的时候,他出现了。他说,这个世界会给你一次成为英雄的机会。“成为英雄,就意味着拯救子民。你愿意吗?”
那时的我已无依无靠。如果有这样的人存在的话,那场雨就不会到来,我的父母,邻居家的孩子就不会失去生命;如果这个世界存在救世主的话,雨不会让无数家庭分崩离析。
“我愿意。”几乎是脱口而出。他露出一个深邃的笑容,在黑夜中将我带走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雨就出现在了记录之中。雨是突如其来的。人类引以为傲的建筑抵挡不住雨的侵蚀,直接暴露在雨中的人类会被雨带去生命。街坊中的老巫女在临死前曾说道:这是诅咒。
自从被他带走后,我就一直在城邦中心处理各种各样的日常事务。我问他应该怎么做才能阻止雨,得到的回答是这样就足够了。后来我知道,他是建城元老的后代,是整座城邦的核心。在我为数不多的出门时,行人总是对着我惊呼:
“这是将要拯救我们的英雄!”
围观的人很快就把路挤的水泄不通。他们纷纷兴奋地叫着:“救世主!救世主!我们的未来全都在您手上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我的。我有点手足无措。“城主来了!”人群后方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人们纷纷让道,恭迎城主。他朝我走了过来,面向人群,摘下帽子呼喊:
“赞美我们的英雄吧!”
“英雄万岁!英雄万岁!……”
我看向民众们,他们的脸上充满希望,也给我的嘴角带来了一抹笑意。
那天晚上,我回到城楼里办公。“咚咚咚……”一阵急促而慌乱的敲门声打乱了室内的寂静。没等到我回应,那人就冲进门来,说道:“郊区刚刚下雨了!”我立刻站起来:“快组织人去救援!”一股恐惧从心底涌了上来。
我不是救世主吗?为什么没能阻止这次雨……?
几天后,我统计完伤亡人数,看着数字,不由得恐惧起来。我去找了他,等我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正在桌前悠闲喝着茶。
“怎么回事?”我问他。他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一旁墙上挂着的时钟。我有所领悟,也许英雄的工作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起效的。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三年又三年。雨的确仍然在发生,但破坏性小了很多。我想,我的努力总算也没有白费。每次雨后,他总让我到民众当中去发言。在那之前,他先给我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表情与语气。他说,英雄必须这样做,发言时是这样,日常时也要这样。
我一直这么想着,直到那一天的到来。转眼二十年过去,那天傍晚,天色突然暗起来。窗外雷光四闪,狂风大作,几乎是在一瞬间袭来的。我赶忙叫来人,要求做好准备救援的工作。还没等他离开,雨就来了。这次的雨直奔主城区而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即使我所在的城楼较为坚固,我的心仍禁不住砰砰直跳。我看见外边的一个个屋顶塌下来,只把窗帘拉上,背过身去。阴冷顺着地板爬上我的身子,我恐惧到了极点。我没办法想象外边的人们此刻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而作为他们口中的救世主,我只能蜷缩在这个角落里,什么也做不了。
我早该预料到这一天的。很快雨就停了。我站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立刻冲出房门,外面似乎有什么声音。我打开城楼的大门,看见门外是幸存者的人群。他们怒吼着,见到我,声势更加浩大,说我是骗子,是邪恶的魔女。
我没办法给他们交代,也没办法给当初的自己交代。我在脑海里仔细搜寻我在此时应该说什么,做出怎样的表情,但没有结果。我不知道除了他给我的那些预设,我还应该做些什么。我转过身去,在进门前一刻,一只鸡蛋砸中了我的肩臂,蛋壳深深插进皮肉之中,流出血来。
我正要走进我的办公室,一个人把我拦了下来。我抬头一看,是他。他神色严肃,指着我说:“我被你骗了,你这个无耻的骗子!”我顶着疼痛,无力去听他的话,想进到房间里,却被他慢慢拖了回去,一直拖拉到城楼的门口。
在一片迷糊之中,我仿佛听见他对着下面的民众高声说道:“现在,我已经制服了这个魔女,我们的城邦万岁!现在,唯有对她进行审判,才能洗清她对我们的诅咒!”下面是民众此起彼伏的呼声。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的双手已被拴上重重的铁链,周围是一片灰黑。我不知道外边是什么时候,也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无尽的冰冷随着铁链传递到我的身上,遍布我的全身。我猜想,这就叫做绝望吧。
审判?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被审判,也不知道审判将会把我送到命运的何方。现在我只是一只纸船,一只飘荡在大洋上的纸船,控制不了方向,也无法看到前方。
每当我饿到意识模糊的时候,伴随着铁栅栏被拉开的声音,食物就送了进来,尽管我没办法确认那是否是食物。我冲上去,贪婪地吃尽。寒冷与疼痛让我无法入睡。不知道多久,我又昏倒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已被套上厚重的枷,被运送在马车上。路的两边挤满了人,他们愤怒地朝我扔来菜叶、石子,嘴里仍然念叨着什么“骗子”。不久,马车停在了广场,我被押送了下去。
在广场中央,我看见他缓缓走了上去,对着我说:“你认罪吗?”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的嘴想动,但最终没有说话。我点了点头。“很好,我们将判处你死刑,因为你对于我们恶狠的诅咒。”他念完这句判决后,周围的所有民众都欢呼起来。
我被押送到前面的断头台处,头被按在木架上。我闭上双眼,静候终焉时刻的到来。
最终刀刃没有落下。“啊——”四周响起人们的尖叫声,我感受到雨珠落在身上。等我抬起头时,已是倾盆大雨,刽子手已倒在地上,来不及躲逃的看客们纷纷倒下。我缓缓站起身来,看见倾盆大雨降临在这片大地上。
雨停了。雨后的街道,充盈着湿漉漉的空气。我没有在雨中受伤,但我并不对此感到开心。我不知道我在这个时候应该做些什么。在成为英雄的过程中,我已经忘了曾经的我会做些什么。
所幸,还有幸存者。他们慢慢走到街头,互相问候。我走在他们中间,他们也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忽然,我看到了他。我想起很多,但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些回忆。我想躲避他,尽管这并不处在英雄的行为中。就当我快走出路口时,一只手搭到了我的右肩上。
“是你啊。”他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对我说。“啊……嗯,嗯……”我低声回答道。
“看哪,这不是拯救了大家的英雄吗!”他突然抬高音调,周围的行人被吸引过来,朝我围了起来。——我设想着。如果在过去,大概是这样的情况吧。我仿佛看到民众们为我欢呼。
“如果我设想的不错,诅咒已经被破除了。”他宣告着,“以后不会再下雨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起来。当我回过神来,却发现人们欢呼的对象是他。“英雄!英雄!”“原来我们的城主才是真正的英雄啊!”
“英雄万岁!”
我趁人们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时,偷偷溜走,身后疯狂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深巷中,我瘫倒下来,一丝温热浸湿了我的眼角,顺着脸颊流下来。大家得救了,我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为什么……
我向上望着方角的狭窄的天空。
有脚步声从远处慢慢走近。“啊,终于找到你了,大英雄。”我看向他,他依然那样笑着,笑得瘆人。
“为什么……”我轻声吐出三个字。
“因为‘诅咒’的对象,正是你呀。”他这样说着,右手缓缓举起来,深邃的枪口对准了我。我想错了。属于他们的救赎,代价是棋子的牺牲。
但,他也想错了。新的诅咒也将从这里生根。即使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它的泪水也足以倾覆一座王城。时间一经启动,就不存在终始。
我冲着他挤出一个微笑。我仿佛回到了那个被他带走的日子。成为英雄,不光意味着拯救子民,也意味着舍弃自我,受尽背叛。但,我分明又看见自己脱口而出:
“我愿意。”
春泉
“总有一天,所有的泪水都汇集成泉。到那时,你将有资格代表一切过去、现在与未来。”
“不、不要——”
我一惊起,才发现这是一场噩梦。
“呼,呼……”我感觉后背直冒着冷汗,下床去把窗帘拉开,刺眼的阳光穿透过来,叫我睁不开眼。
我突然想起与她的约定。我迅速穿好衣服,简单打扮了一下。一出门,街上到处都是明媚的阳光。
这让我想起了与她初遇的场景。
年轻的我站在广场的喷泉前,双手合十,向喷泉祈求来年的好运。那天阳光正好,驱散了所有行人心中的阴霾,燃起了他们对未来的希望。忽然,我听见后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我回过头,发现地上的一束清泉花。我向前把它拾起,一抬头,她那秀丽的脸庞映入我的眼帘。
“是你的吗?”我问她。她拿过那束花,等我回过神来,她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我留在原地,耳畔中回响着一声轻飘飘的“谢谢”。
下午,我在街旁的露天咖啡馆里,又看到了她。她仍是拿着那束清泉花,秀丽的淡蓝色长发没过她的瘦腰。我向她挥挥手,她见状走了过来,在我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片寂静,微低着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又见面了。”她率先打破局面,“我叫丝卡莉。”
“我的名字是……”我鼓起勇气来直视她的眼睛,蓝色的瞳孔仿佛有一种极其迷人的力量,让我说不出话。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她站起来,准备转过身去。
“再次谢谢您,先生。”她最后留下了这句话,扬长而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脑海里她那副面容始终挥之不去。
“……!”我惊奇地发现,桌子上有一束清泉花。是她忘记带走了吗?我这样想着,一边拿过这束花。忽然,一张纸条从枝间飘落出来。我有些激动,但转念一想,乱翻人家的东西不太好吧?正这样想着,纸条就被我打开了。上面写着简短的四个字:春至泉前。
清泉花是受尽泉水的滋润而开放的。传说,泉水中的水,是被诅咒者的泪水汇集而成,也是「雨」的源头,然而不作为「雨」的形式出现时,它却是温和的。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痛恨清泉花,说它是灾厄的象征。
我就这样一直等待。很快,春天就来了。这天家中,我很高兴地打扮起来,准备去到广场。“淅沥淅沥——”我向窗外望去,所见证实了我的猜想:「雨」下了起来。我心头一紧,合上双眼,默默祈祷她的安全。
不一会「雨」就停了。我赶忙出门,到了广场的喷泉前。我四处张望,没看到一个人。失落之余,我发现泉前放着一束清泉花。我向前拾起,果不其然,又飘落出一张纸条。上面依然只写了几个字:“安好。明年此时,仍在此地。”
我感到惊喜,因为她还记得这个约定,也没有发生意外。我又有些失落,为什么她不肯见我?我想不明白。
又是一年春天。我再次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喷泉的前面。泉前的地上,依然有一束花。我拾起来,飘落出的纸条上仍然写着和去年相同的字样。我闭上双眼,对着泉水,默默祈祷着我与她的好运。并且,我在心底向泉水倾诉,希望早点再次见到她。
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有再见到她一面。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整天心不在焉,有时被父母念叨,叫我别被人家骗了。我立马反驳道:“不,她不会骗我的。”父母看着我颓废的样子,摇了摇头,直叹气。
好在接近春天时,我才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并随着日期的迫近不断猛烈。那种感情,我说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每当我在约定的地点,捡起一束花时,我的心就被踏实感所挤满了。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雨」的频率越来越低,我也从一个长着稚嫩脸庞的少年成长为一个不再需要故作成熟的扛把子。无论工作再忙,我总会在春天,挤出一个时间来到喷泉前。别人说我是着了魔。
但我不再需要他们理解。我曾经为了迎合其他人,封闭起自己的内心,装出一副讨人喜的样子。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累了。直到春天,我见到那束花,我才明白自己要成为怎样的自己。她的痕迹,永远是我心底的避风港。
我本不喜欢养花,觉得麻烦。也正是在每年的约定中,我感到我自己正在发生一些改变。我往家里添置了很多花,都是清泉花。有挂在墙上的,有养在阳台上的(当然,阳台要装上挡「雨」棚)。每当我回家时,一幅清新自然的图景便展开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我相信,那花香就是她身上的味道。的确,这样做之后,我在日常也能处处看到她的身影。我始终坚信,总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等我再在春天,去找寻她的痕迹时,见到的是三束花。我有点激动,难道她真的快要出现了?我赶忙上去拿来纸条,上面写着:
“三年后再见。”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没有在意四周的人那些异样的眼光。如今,终于……两年间,我整天整夜宅在家里,工作丢了,父母也早就搬出了我家。我不知道每天是怎样靠吃着白水白粉活下来的。即使如此,我仍然抽出很大一部分伙食钱,照料着屋子里的清泉花。在这样的生活里,唯有这件事是我心中的惦念了。
约定的前一天,屋外下起了久违的「暴雨」。我整天躺在床上,用被窝把自己包裹起来,不知道外边是天黑还是天亮。
在一片昏暗里,我仿佛看到远处亮起一点微光,越来越亮。在光的中央,一个人影背对着我。我十分确信这是她。我拼了命地向前跑,追上那束光。就当我快要走到她的边上时,一切都不见了。
我又落在了一片虚无,一片黑暗之中。
“不、不要——!”我叫了起来,踢开被子,才发现只不过是一场噩梦。「暴雨」已经停了,窗外是格外的明亮,让我想起我与她初次见面的天气。
“是的,是的……”我念叨着,今天绝对能再见到她!我几乎是跑到了广场,喷泉前是一片狼籍。没看到她,地上没有花。周围有几个零散的人在清理,我冲上去,问他们:“这里是怎么回事?”
“老兄,我只是一个接到通知要打扫这里的打工人呀。不过听有的人说,昨天这儿有一场审判,在犯人就要被处刑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其中有一个人说,然后继续清扫着地面。
我看到他们的扫帚下有一束花,我松了一口气。捡了起来,这束清泉花依然很美。我拿起其中的纸条,上面以一种凌乱的字体,七横八竖地写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铺满了整个纸面。我眼前一黑,瘫倒到地上。
“喂喂老兄,你怎么了?!”打工人冲过来扶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我发了疯地掐起他的肩膀,问道:“你说的那个犯人,名字叫什么?”
“哎,你别激动——好好说。”他以一种没有底气的语气说,“犯人嘛……好像是叫做丝卡莉。罪名是欺骗民众。”
我的双手突然没有了任何气力。我往后一倒,躺在喷泉前的地面上。
她……?欺骗……民众……?
的确,似乎有这一说。我曾经看到过城楼前挤满了人,听说有关「救世主」的事。不过我从不关心这些。
我无力再思考了。在空白之余,我被人抬了起来。
等我再回忆这些的时候,我已经被关在精神病院整整三十三年了。关于那些过去的故事,我也不再能确认是真还是假。有时面对三面厚实的墙壁与一面结实的铁拉门,我也怀疑自己,是否一切都是自己的编纂。
但总之,外面的一切怎样与我而言也不再有意义。在含着热泪的眼前,一切都是模糊一片,分不清高低。
清泉花是受尽泉水的滋润而开放的。传说,泉水中的水,是被诅咒者的泪水汇集而成,也是「雨」的源头。我仰起头,一片模糊之中,我仿佛看见丝卡莉那张温柔的脸。似乎有什么晶莹之物爬在她的脸上,正是泪水。
这一次,她的泪水为我而流。
救赎
迷雾、朦胧与露珠;
迷梦、虚幻与花开。
我是谁?我在哪里?
——她又在哪里?
丝卡莉,丝卡莉,丝卡莉——
我猛地睁开双眼,所见是我熟悉的卧室。窗外几束光线穿透过来,打在对面的衣柜上。
刚才那个名字,是谁?我有点迷糊。
我慢慢下了床,看了看日期,恰是立春时节。按照习俗,每年的立春时节,是我们城邦人祈求好运的日子。我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径直走出家门,努力怀揣一颗虔诚的心,直到广场的喷泉前。
已临近中午,广场上的人没有那么多。我双手合十,轻闭双眼。几乎是在我睁眼的那一瞬间,我听到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向后望去,地上遗留着一束不知何人的清泉花。我向前拾起,刚一抬头,却与她四目相对。
“丝卡……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立刻就怀疑起了自己。“先生,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有点疑惑,随后又有所明白,“哦,想来是公告板上写着的吧。谢谢您。”她将花接过去,随后转身,扬长而去。
我便去看公告板。有一张似乎刚贴不久,边缘却已褶皱不堪的告示,上面写着:城邦的救世主,化解雨的英雄——丝卡莉。旁边贴着她的照片。
哦,怪不得我有印象,这就不奇怪了。
下午,我在露天咖啡馆里坐着。我点了一杯咖啡,却始终望着街道那边,似乎在等着谁。果不其然,我看见丝卡莉仍是拿着一束花走了过来。我和她打了一通招呼,等我回过神来,桌上留下了她的花。上面散落出一张纸条,上面以一种秀丽的字体写着:来年春天,再来到喷泉的前边吧。
我于是等到春天。在喷泉前,我拾到一束同样的花,抖落出一张同样的纸条。又是一年,同是如此。我感到我的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往家里塞满了同样的花,一年中所有的眷顾除了这些花,便是那个关于春天的约定。
直到多年以后,我走在街上,无意间看到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布告。上面写着:本周五中午,城主将在广场进行对叛变者丝卡莉的判决。
我心猛地一跳,跑到城楼下,疯狂地敲着门,没有人回答。一旁的守卫看不下去,缓缓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我没有回答,仍是敲着门。忽然,我感到后脑门一飘,昏倒过去。
等我醒来时,我正躺在家里的床上。我一看日期,已经周四了!我一脚踹走被褥,却发现窗外一片漆黑,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个不停。我眼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荒凉,心中却是一团急躁无比的火。
我要去救她。
我彻夜没有睡觉。眼看着窗外的雨变大,再渐渐小下去,我不敢有丝毫怠慢,没怎么整理好衣服就冲出门去,一路跑到广场。等我到广场时,已是一片狼籍,只有几个零散的人正在打扫着。
我心急如焚地问他们:“今天是有一场判决,对吗?”
他们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说:“判决昨天已经完成了啊。”
“不对,昨天不、不是周四吗……”我问道。“只是提前了一天罢了。”他们回答说。
我立刻瘫坐在地上。我在原地大喊起来,像狼一样大声嘶吼,又像婴儿一样充满哭腔。
“不、不要——”我叫着,却从床单上坐了起来。
刚才的,都是梦吗?我看了看时期,今天是去祈祷的日子。我无心打扮衣服,简单洗漱一下就径直走出门。
在祈祷完后,我转过身去,恰好碰到一个少女手上有一束花掉在了地上。我顺手捡了起来,递给了她。她回给我的那个微笑,犹如冬日里的暖阳。
……
在审判日的最后,我看见地上她遗落下来的一束花。
不行,不可以,怎么会——
我要去救她。
我找那些打扫着的人要了一支笔,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写到了手上。先是掌心,再是掌背;先是右手,后是左手……等我写完之后,我整个身子瘫倒在了地上。我闭上双眼,静候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呼,呼……”我又醒了过来。“哇啊!!”我叫了一声,我看到手掌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我仔细辨认,发现竟然是我自己的字。
什么,丝卡莉……我看到最后,那里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我要去救她。
我立刻冲下床,直到广场的喷泉处。路人都以一种惊异的眼光看着我,但我毫不在意。我来到喷泉那里,左顾右盼,找寻着她的身影。
我看见落在地上的花,迅速锁定了目标。“丝卡莉,跟我走!”我几乎是喊出了声,她还没来得及捡起那束花,就被我拖了起来,朝我家的方向拉去。
“喂,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要喊人来了!”我听到身后的声音说着。我眼看着她就要喊别的人来,我带着她拐进一个巷子里。
确认旁边没人后,望着她惊恐的眼神,我对她说:
“听着,丝卡莉,我是来救你的。”
“喂,你们,到那边去;你们,跟我到这边来!”我听到巷子外边有人在喊,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来不及了,你跟我走!”我急着跟她说,挽起她的手腕就要走。但她的手腕往后缩了起来。“不行。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我不能背叛我所要拯救的人。”她蓝色的瞳孔里似乎闪着某种坚毅的光芒。
“但是——”
“他们在这里!快去保护救世主大人的安全!”我看到巷子那边有人冲了过来。
“来不及了!”丝卡莉把我一推,我只好背过去跑开。不知走了多久,我发现身后没有人了,才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不行,我必须要去救她!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来到城楼楼下。我使劲敲着门,但大门始终不开。
忽然,有什么松动的声音,我看到大门徐徐打开,看到门里朝向我的人,我却怔住了。
“城主大人……快让我进去,我要带走丝卡莉!”我说着,底气似乎有些不足。城主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凭什么,就靠你的一句话,我就要把大家所有人的救世主交到你一个年轻人的手上?”
我看到他,想起手上所写过的有关审判的事。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城主,愤怒的心声越来越汹涌。
“你们这是在杀人!”压制不住心底的愤怒,我大吼着冲上去,两旁的士兵迅速冲上来,死死拦着我,叫我不得再往前进半步。
城主依然不改那个笑容,转过了头,对着士兵说:“精神患者,押下去吧。”“不,不……丝卡莉!丝卡莉!”我大声呼喊着,希望她从某个地方出现。但是最终奇迹没有发生。我还是被带走了。
等我走出病房那天,城里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很多人都死了,我恍惚走在大街上,沿着路一直走到喷泉。果然,审判已经结束了。
我又拿起笔来,将先前没有记下的事尽数写到肩膀上,并将那些已经掉色的部分重新添补了上去。我闭上眼睛,躺在地上,感受地脉的气息。
下一次,我一定要来救你。
我看到她的花又一次掉落在地上。这一次,我将我预先写好的纸条放在手心里攥着,趁着捡起花来将它塞到花里。我向她眼神示意,以确保意思被传达到。
在下午,我却没有在咖啡馆见到她。我庆幸地想,一些事情正在发生改变。
我想,我可以好好开始生活了。我又买来了很多清泉花,把它们养在了我的家中。正当我这么想时,短短十个月后,我在公告栏上看见了一张布告,上面写着:邪恶的魔女丝卡莉将在广场被处决,城主将彻底除去所有人身上的诅咒。
怎么会这样?我眼前一黑。
或许,这种事完全就不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所能改变的。那些所谓的轮回,都是我的妄想。无论如何,我都拯救不了丝卡莉。
那就在放弃的最后,见证一切的终结吧。
我准备了一把小刀。魔女的处决日很快就到了。我挤在人群的前端,眼望着丝卡莉脖子上套着枷,双手被锁在背后。她被押送到喷泉的正前方时,城主缓缓走了上来,卸下了她的枷锁。他说:“吾子民今日齐聚一堂,自此断绝一切过去与未来之罪孽。”
“不!”我吼了一声,迅速冲了上去,扑向丝卡莉,牵起她的手,向外面逃去。“不可以……”她低声说道。“我这次就要拯救你,你虽然当不了大家的救世主,但我一定要做你的救世主!”我向前奔着的同时说着,不知不觉已含着热泪。
我看到许多士兵前来堵住了前路,我向右转去,却也被挡住。我和她被挤在了中间。部队徐徐逼近,中间让出了一条路,城主走了过来。他依然阴笑着,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这是何必呢。”他挥手致意,我正要冲上去,一阵冰凉的箭矢在一瞬间穿透我的胸膛。我像是失去了一切气力,向前倒下,鲜血流淌出来。
在渐渐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她向他走了过去。城主笑的愈发险恶,我仿佛看到她举起右手,以一把利刃,从他的背后穿透他的胸膛,也穿过她自己的胸膛。
远处的喷泉迸发出白光,瞬间将整个广场照亮。澈白的世界里,我仿佛看到她向我走近,手里拿着一束清泉花。这束清泉花,正是在无数个轮回之中,她的一切泪水所凝结而成的钻石。
她将清泉花递给我,一阵微风吹拂我与她的脸庞,我看见一弯微微的笑容露在她的嘴角。她朝我挥了挥手,随后转身离去。我伸出手,可她越走越远。
在这方洁白中,我看见她的愿望。在最早的变故时,她希望别的人不会经历这些悲伤,为此成为救世主。在最终的审判中,她仍在想着自己的离去,会解脱其他人灵魂上的枷锁。
她远去的身影化成一滴泪水。在过去,它成为喷泉永不断流的源头;在未来,它成为世界的每一场雨,倾听世界的所有冷暖炎凉。
新世纪的大雨降临在这片大地上,昔日的城邦已不知所踪。
青青的草原上缀满白晨星,深邃的夜空如同某个人的双眼,注视着这世间。
我再次醒来,躺在一片苍翠之中。新的大雨并没有伤害我,而正恣意地滋润每一个生物。
我相信,每一场雨,都是她的目光投射在人类上的反映。这是她以她自己方式的救赎。她救赎了每一个人。
不是我救了她,而是她救了我。
我真笨,为什么我没早点看出来呢?我发觉我手上留着一束清泉花,它向着星辰,闪耀着点点光芒。
在这里,她一定在这里。
完
部分信息可能已经过时









